新价值研究院

演出文本

我们需要艺术家吗?

演出结辩文本。《审判我》,卑尔根,2021年10月

The two closing statements of JUDGE ME, in which the artist argues both sides of her own trial.

演出文本王静怡公开

被告结辩

尊敬的法官和陪审团:

现代精神分析的奠基人之一阿尔弗雷德阿德勒告诉我们,一个人的社会兴趣水平,是他能否解决人生课题的关键,从建立有意义的关系,到在职场获得晋升。简而言之,一个人生命的意义,在于他对他人的意义。

经过这场庭审,我们可以清楚地指认艺术家的问题:他们被极端个人主义的心态包裹成茧,迷失在自己对社会的种种要求之中,而这些要求充满自相矛盾。到最后,艺术家依然没有向我们证明他们的社会兴趣。

我再申明一次:艺术家的价值已经得到社会的充分确认。我请求法庭的评估与裁决,确认我的主张。

从原告的陈述和她证人的证词中,我们听到:艺术家呼喊绝对的自主,却抱怨没有被纳入福利体系。他们宣称收入不能反映一个人的真实价值,却索取经济回报。他们想被公众承认,却拒绝取悦观众。他们批判市场,批判权威,拒绝在社会的任何框架里被评判,却又向社会哭求认可。他们否定每一个既有的框架,却未能建立一个新的。

正如这位艺术家在她自己的开庭陈述中所说,艺术家并不例外于社会。但他们忘了:要从一场游戏中获得任何回报,你必须先遵守它的规则。所以到最后,原告自己的证人约瑟夫不得不承认:如果一个艺术家在市场价值和机构认可上都失败了,他就是失败了。

艺术家还在等着人们像仰望象牙塔里的珍宝一样仰望他们的作品。可是,有什么可仰望的呢?在包裹着作品的华丽辞藻背后,里面的东西无意义且乏味。艺术成了一场在艺术圈内部循环的游戏,让艺术家和他们的同侪自觉高人一等。而到最后,他们还是得把艺术圈的认可兑换成商业利润,正如他们自己的证人约瑟夫所作证的:"认可帮助艺术家卖出作品。"

我并不是说艺术家没有尝试介入社会的重要议题,但很抱歉,他们失败了。他们的想法和实践不如哲学家深刻,不如政治家有影响力,不如科学家有建设性;与此同时,他们甚至开始失去自己的语言,艺术的语言。随着他们越来越像活动家和哲学家,他们作为艺术家的身份正在溶解。这就是为什么社会难以辨认艺术家的角色、难以承认他们的价值。这就是为什么艺术家在每一套价值框架里都迷失。

我给艺术家的建议是:让你们的作品和你们自己去适应社会需要什么,而不是要求社会来适应你们。艺术家们,睁开眼睛,看看你们的泡泡之外正在发生什么。在技术和商业的驱动下,世界的发展已经在许多方面把你们远远甩在身后。游戏设计师和IT工程师已经开始创造元宇宙,一个想象的世界。那正是艺术家想做而做不到的事。宇航员和企业家正在把我们的生存空间拓展到宇宙。人工智能将把越来越多的人从例行工作中释放出来,人们将自己去创造。

那么,尊敬的法官和陪审团,我们需要艺术家吗?谢谢!

原告结辩

尊敬的法官和陪审团:

被告以精神分析学家阿德勒开场。我也想与各位分享一句话,来自哲学家格奥尔格齐美尔:在意内在救赎的灵魂,总是与现代生活格格不入。

被告捍卫的是现实的规则与价值体系,而我为困在这现实之中的人性与主体性发言。

被告描述的现实是:市场价值是唯一真正丈量一切事物、一切人的价值的尺子;无法被市场价值衡量的,就没有价值;而要获得市场价值,你必须生产人们愿意消费的东西。要被消费,艺术家的作品就必须让所有人轻松进入,必须讨喜、娱乐、装饰。如果艺术家不能适应这个现实,艺术家就对社会没有价值。

尊敬的法官和陪审团,如果你们支持被告所宣称的这个现实,以及它背后的逻辑,那么施加在艺术家身上的这场审判,同样适用于你们每一个人,无论你是厨师、科学家、记者、教师还是政治家。可是,你们的价值,在这个现实里被充分承认了吗?

因此我请求你们承认:艺术家的价值没有得到社会的充分确认。

我们每个人内心曾经拥有更多元、更复杂的价值。起初我们知道,金钱是最高效的衡量工具,却不是唯一的方式;可我们内在价值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几乎被资本的声音完全淹没。我们越来越接受那个被简化的价值版本:没有市场价值,就没有社会价值。我们这样评判别人,也被别人这样评判,到最后我们甚至这样评判自己,直到我们的自我价值感越来越混乱。我们听得见内心那个抵抗的声音,却向资本主义评判的至高权力低头。正如证人奥莱所作证的:这不公平,但生活就是这样。

从那声叹息里已经可以清楚地看到:今天无法被公平确认的,不只是艺术家的价值;各行各业的人的价值,同样无法在现行的价值体系里被公平地反映。

被告告诉你们:要证明你的价值,你必须服从权威,服务多数人的需要,取悦你的客户,否则你就失败了。而艺术家告诉你们:一个人的价值,不应该由金钱、认可或人气来裁定。正如证人约瑟夫告诉我们的:"艺术从自身内部为个体的存在赋予正当性,而不以对他人的影响来衡量。"

与其跟随被告的逻辑,我请求你们看到:艺术家的位置,对资本主义社会意味着怎样一种系统性的抵抗。艺术家否定这个系统,并呼吁每一个人对这个评判着我们的系统保持警觉。批判与否定,正是艺术家对社会的价值。否定现行机制,就是照亮被评判权力压制的人性与主体性。否定,是走向觉察的第一步,而后才有社会变革。而这种变革,远比技术的发展更艰难。

被告描绘了一个技术正引领我们前往的美丽新世界。没有艺术家的批判与否定,我们或许会更快抵达那里:更便利的生活,更炫目的体验,甚至也许住到另一个星球上。可是,如果我们仍然用现行的价值体系评判他人和自己,如果我们甚至无法接纳自己真实的情感与人性,那么活在一个美丽新世界里,又有什么意义?谢谢!

英文版

相关艺术实践

相关实验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