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价格而非毕加索鼓掌

2021年马丁斯科塞斯的纪录片《假装在城市》的第二集中有一幕：毕加索的《阿尔及尔女人》在佳士得落槌1.6亿美金，全场欢呼。纽约著名作家和幽默大师弗兰勒布维茨调侃道："如果你去拍卖会，毕加索的作品出来了，鸦雀无声。一旦拍卖槌敲定价格，掌声就来了。好吧，所以我们生活在为价格而非毕加索鼓掌的世界。"一方面弗兰的调侃直指我心，一方面理性的声音提醒着我的大脑，拍卖会的功能和属性从来如此。

《后资本主义拍卖》这个想法就是在对类似于这样的矛盾的觉察中迸发出来的。20岁以前我主要生长于北京，20岁以后的大部分时间生活在北欧。《后资本主义拍卖》创作并首演于2018年，彼时身处詹代法则[1]下的挪威岁月静好，梦萦创投浪潮里的中国心潮澎湃。两种极端不同的社会价值体系像火山一样在我身上被消化并彼此冲撞。这种冲撞竟撞出一个幼稚的问题："为什么金钱主导一切价值？"而艺术品拍卖正是这种矛盾的极端体现：艺术品的多维属性全部且只能被简单粗暴地在金融价值里二维展开。

创作伊始我就想象如果有一天《后资本主义拍卖》这个幼稚的想法来到香港这样一个成熟热闹的艺术市场会怎样。如果《后资本主义拍卖》发生在香港巴塞尔的现场会怎样？如果《后资本主义拍卖》就发生在佳士得里面会怎样？如果《后资本主义拍卖》本身被拍卖了会怎样？终于来到香港之际，市场却来到了一个拐点。据第三方数据称，美国2024上半年艺术品拍卖下降24%，英国下降26%，中国下降49%。一级市场和二级市场甚至出现过倒挂的情况[2]。大家慌了，好像没有了金钱的评估，艺术品的价值失准了。于是"为什么艺术品的价值只能用金钱来衡量"这个问题在今天看来似乎非但不幼稚，反而更加恰逢其时了。非标属性使一些艺术品成为金融炒作最好的标的，而当经济下行，只能作为资本的点缀的艺术品也就难逃首先被抛弃的宿命。艺术无法举世混浊我清明，无法脱离整个社会的价值评判体系自成体系。艺术价值评价体系的失序代表的是整个社会价值评价体系的失序，表达的是所有不能被标准化和批量化生产的人类智识所产生的结果的困境，是工具理性对价值理性的一再挤压和吞噬[3]。

从2018年首演至今这六年，我目睹NFT和AI或风起云涌或灰飞烟灭并深受启发。科技使艺术的创作与评判民主化，却也鼓励了大众单一以结果和产出的视角来理解艺术的本质和评判艺术的价值。AI在智识上一再超越我们，也提醒着我们，人类社会的价值系统和游戏规则基于共识，这个共识除了实然的世界，还有应然的世界[4]。对于社会价值系统和规则的创新和定义权是我们最终的坚守。

《后资本主义拍卖》是一个真实而独特的拍卖，也是一个小规模的艺术生态实验。众所周知，因为价格作为唯一有效的出价，商业拍卖中一场拍卖一个半小时的时间里可以拍出百余件作品；每件作品在1-2分钟之间落槌或流拍；整个过程艺术家缺席，价格也和艺术家无关；拍品的选择首要的考量是市场价值。而《后资本主义拍卖》打破了这些规则：竞价筹码包括金钱、机会、交换和理解，试图挑战资本和专业话语对艺术品价值判断的垄断，向所有人敞开可能性；艺术家亲临现场和买家直接交流并作出决定，剥离了所有中间层级，而这个过程既是对竞价者的考验也是对艺术家的考验；拍品的选择由艺术家自己来决定：这里既有参与和艺术家共创的过程，也有完整作品的碎片，有艺术品创作过程的文献，也有艺术家的承诺。艺术家们对《后资本主义拍卖》的参与也带着他们关于这个主题各自的思考：艺术可以是什么？艺术的价值可以如何被理解和体现？拥有艺术品意味着什么？为什么要拥有？如何拥有？

我常被问到对香港这一版的拍卖有什么期待。首先我想说，《后资本主义拍卖》不是去资本主义拍卖，它从未试图否认市场价值或排斥资本的表达。《后资本主义拍卖》试图使那些无法被标准化和量化从而被资本化的价值被同等的重视，并被以金钱之外的方式衡量和表达，也试图比较呈现出不同社会艺术生态对艺术价值评判的最真实的反馈。走过挪威、日本、加拿大，《后资本主义拍卖》终于来到香港这个高度市场化的艺术环境，我期待这个环境对这个作品作出真实的回应。但是香港不仅有高古轩、佳士得、巴塞尔，也有六厂、Para Site 和亚洲艺术文献中心的顽强生长，我也期待《后资本主义拍卖》在香港这片独特的土地上，开出最丰富的花。

注释

1. 詹代法则为北欧地区一种社交上的意识形态，注重社会的平等和平均而弱化个人成就。
2. 在艺术买卖里，经画廊、经纪人或艺术家出售新作称为"一级市场"，当已售出的作品再次转手，通过中介、拍卖或私下交易的便是"二级市场"。当一件作品的一级市场价格高于其转售价格时，即为倒挂。
3. "工具理性"和"价值理性"是德国社会学家马克斯韦伯提出的概念。工具理性是指在特定目标或目的下，选择最有效、最有效率的手段来实现目标的思维方式。它强调的是行动的有效性与目标之间的关系，即追求特定目标的过程中，选择最佳的工具或方法。价值理性则是基于个人或集体的价值观、信念和道德标准进行决策。它强调的是行动的内在意义与价值，而不仅仅是其结果。
4. "实然世界"（is）和"应然世界"（ought）是哲学、伦理学和社会科学中常用的两个概念，尤其在讨论道德、政治和社会规范时。这两个概念分别代表了现实与理想、事实与价值的不同层面。"实然世界"是指现实中存在的状态、事实和情况。它关注的是"是什么"，即事物的客观描述和实证观察。"应然世界"则是指价值观、道德和规范层面，关注的是"应该是什么"，即理想的状态或行为标准。它探讨的是价值、伦理和社会规范。